“地！跟地對話！”
北京舞蹈學院黑匣子劇場里，一聲斷喝讓人為之一凜。喊話的人是北京舞蹈學院教授高度，一頭白發在燈光下幾乎要飛起來。他盯著臺上正在跳《沉香·陸》的學生，目光灼灼，不怒自威——那時距離這部舞蹈詩劇7月22日在保利劇院的首演，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。
高度，68歲，一頭半長的白發，微彎，走路帶風。網友們喜歡他上課的樣子，仿佛隨手比劃兩下，氣勢神韻竟比年輕學子還飽滿。那種從腳底板升起來的力量，穿過膝蓋、腰胯，一直送到指尖。那時候就會突然明白，他說的“跟地對話”不是修辭，是他跳了一輩子舞的切身體驗。
壹 十余年心血打磨《沉香》
這些日子，高度一直在忙著排練《沉香·陸》，作為該作品的總導演，也是創排的靈魂人物，他傾注了太多心血。
《沉香》是北京舞蹈學院于2014年啟動的系列創作，十余年來，創作團隊深入田野鄉間，拜訪民間藝人和非遺傳承人，收集散落在祖國大地上的文化記憶。師生們走訪多個地區，整理記錄了19個民族、53支瀕臨消失的傳統樂舞，推出六部作品。
北京舞蹈學院供圖
“我們這一季不是復制傳統舞蹈了。”高度說，“前五季是復制，老百姓在田間怎么跳，在儀式上怎么跳，我們原原本本搬過來。第六季不一樣，這是我們的創作，主題是天、地和人。”
北京舞蹈學院供圖
講起全新的《沉香·陸》，他眼睛亮得很。第一幕“天”的主題，以“圓”為主；第二幕“地”以“方”為主，所有舞步都是直線，“禁止有圓的形狀”，寓意“天圓地方”；第三幕的“人”，用三角來架構，寓意支撐和規矩。
“天圓地方，人在其中，有法度，有情感。”高度說，這次上演的，并非簡單的藏族舞、朝鮮族舞、漢族舞蹈的拼貼，而是用全新的、更為融合的肢體語言，傳遞中國人的哲學觀。
北京舞蹈學院供圖
貳 六十幾歲課堂上意外走紅
高度這個名字，這兩年忽然被很多人知道了。有學生把他在課堂上的視頻傳到了網上，六十多歲的老師給學生示范動作，身段比學生還漂亮。視頻很快火了，彈幕里全是驚嘆號，有人說他“頭發絲都會跳舞”，高度很快成了“網紅教授”。
“媽呀，還網紅教授，叫舞蹈教授不就挺好的。”現在跟他聊起這個稱呼，他還是會笑著連連擺手。“我在北京舞蹈學院50多年，教學也快47年了，干的一直是同一件事，只不過在網絡上被放大了。”對于“出圈”，高度并不覺得有壓力，“但是更有責任了，現在再輸出就要更有質量，有標準，有規范。”
其實，他從不抗拒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網友交流。就在今年4月，他在國家圖書館做了一場主題為“中國民間舞與中國民族民間舞雙生之美”的講座，講到東北秧歌的動作，說著就示范起了顛簸的步伐。他的動作幅度甚至不大，只是抖抖腿，甩甩手，東北秧歌躍然眼前。他的示范片段被發到網上，一場講座下來，他又漲了十萬粉絲。
“網友們對文化感興趣了！”他的語氣認真起來，“他們不是光看熱鬧，他們對舞蹈背后的東西比舞蹈本身還感興趣，這太好了！”
叁 從土地里長出的舞步不會過時
高度“出圈兒”后，嘴里常說的責任，是他作為中國民族民間舞老師的責任。
曾經，這個舞種被人認為“土”，但現在，情況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舞劇市場爆火，舞蹈藝術在短視頻平臺擁有大量粉絲，民族民間舞也越來越能觸動網友心底的那根弦。在高度看來，這背后有更深的緣由。中國舞蹈里深藏的美學，蘊含著中國哲學里的氣韻、呼吸，“就像書法要靜心，太極要運氣，與西方幾何式的、直來直去的邏輯完全不一樣。”他用手在胸前畫著圓，“遇左先右、遇前先后，講究的是循環往復里生出來的韻味。這是西方人沒辦法理解的。”
這些話聽起來有點玄，其實來自高度多年來從民間土壤里帶來的感悟。從十幾歲起，他就跟著老師去民間采風，后來是自己去，再后來，他帶著學生去。民間那些祭祀的、出征的、狩獵的，滿滿儀式感的舞蹈被他記在心里。
說起多年來采風的經歷，高度神采飛揚，一肚子的故事太多，一時間不知道從哪兒說起。“這么說吧，采風讓人從不會喝酒，變得會喝酒了！”高度笑起來，“你得跟人家打成一片，人家坐地上你也坐地上，人家烤土豆給你你就吃，人家拿一塊糌粑遞過來，你拿起來就往嘴里放。你知道自己可能吃不慣那個味道，但只有這樣，人家才愿意跳給你看，才愿意告訴你這舞是怎么來的。”
“隨著農村城市化，隨著那些老人一個個離開，有些舞蹈很快就沒了，就被帶走了。”講到這里，他聲音低了一下，“我們能力有限，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。”把舞蹈原原本本地保留下來，是一種傳承；往前走一步進行創作，是另一種傳承。如今的《沉香·陸》，便是這樣一步。《沉香》未來的路，還會繼續走下去。
2028年，高度70歲，已經被返聘的他又將面臨退休。
“我是要躺平了呢，還是繼續做我在做的事業？現在是各50%吧，我也需要休息休息！”高度自言自語，又在自問自答。
很快，追問又跟上來，“真的躺得平嗎？”他哈哈大笑，沒有正面回答。或許笑聲，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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